第(1/3)页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下午四点。 黄月萍女士,在陈文统先生的搀扶下,缓缓步入红馆。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边缘磨损、颜色褪成浅灰的蓝信封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 “黄老师,” 陈文统低声劝道,“若是心里太难过,我们就在外面看看,不进去也罢。” “要进去的。” 黄月萍的声音很轻,却像磐石般沉静。 “国维的歌,等了四十年,终于有人肯接着唱下去。我不来听,谁该来听?”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,素净的浅灰色旗袍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颈间那枚佩戴了四十年的羊脂玉坠,温润地贴在心窝里。 走进场馆,当她望见那片已然搭设完成的南洋街市布景时,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。 “这是?” “汕头街,” 陈文统指着那个,惟妙惟肖的榴梿摊位。 轻声道,“您看,连‘老王记椰浆饭’的布招,都原样复刻出来了。” 黄月萍慢慢走过去,伸出手指。 极轻、极缓地触碰了一下,那块木制招牌的边沿。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,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 只是喃喃低语:“国维最爱食他家的饭,每次都要央求,多淋一勺参巴酱。老板总笑他‘后生仔唔怕辣坏肚’,他就讲‘食饱先有力气挂住阿萍’。” 正在台上试音的谭咏麟,听见这话。 从钢琴边站起身,快步走了过来。 “黄老师。” 他站得笔直,语气是罕见的郑重,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“今晚我们或许唱得不够好。” 黄月萍抬眼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。 那笑容温柔而明亮,仿佛槟城傍晚,穿过椰林的海风。 “能唱出来,就已很好了。” 她的目光,仿佛穿过眼前的人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 “国维写那首歌的时候,连谱都不识几个,全凭心里一股气在哼。他同我讲,‘阿萍,我写得唔好,但你一定听得明’。现在你们肯接着写,接着唱,他不知道有多高兴。” 张国荣拿着一份,空白的折叠式“记忆信封”走来。 双手递上:“黄老师,如果您有话,想对蔡先生讲,可以写在这里。演唱会结束后,我们会将所有信带到槟城,放在蓝屋那架钢琴上。” 黄月萍接过那个洁白崭新的信封,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。 她没有立刻动笔,只是轻声问:“那架钢琴,还能出声吗?” “周伯走前,亲自调过一次音。” 陈文统低声回答,“他说,‘黄老师如果有一日回来弹,琴一定要响’。我们试过,音是不准了,但确实还能响。” “能响,就好。” 泪水终于滑过她布满细纹的脸颊,但她的嘴角依然向上弯着。 “四十年了,哑了这么久,也该出出声了。” 晚上七点,观众开始入场。 与寻常演唱会,截然不同。 红馆门外,没有喧嚣的黄牛。 也没有兴奋尖叫的年轻歌迷。 人们安静地排着队,安静地验票,安静地循着号码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 许多人的手中,都捧着一些特别的东西。 一个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。 盒盖上,用红漆写着模糊的“郑”字。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由孙女搀扶着。 女孩手中捧着一本厚重、边角磨损的泛黄相册。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合力举着一块,简陋的手工牌子。 上面工整的,写着“南洋机工后代敬念”。 黄月萍,坐在第三排正中央。 陈文统在她左边,许鞍华在她右边。 赵鑫与林青霞,则坐在他们身后。 “紧张吗?”林青霞压低声音问。 赵鑫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陆续落座、神情肃穆的观众。 缓缓摇头:“不紧张。因为今晚真正的主角,不是台上的我们,是台下的他们。” 他指向那个怀抱铁盒的男人。 “那是郑家五兄弟的后人。铁盒里,是那两千四百封,从未寄达的家书的复印件。” 他又看向那几个大学生:“他们的叔祖,是滇缅公路上,跑运输的卡车司机,牺牲的时候,连一张清晰的相片,都没留下。” “那他们来是为了?” “来认亲。” 赵鑫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重量,“来告诉那些从未谋面的先辈:你们的故事,有人听了;你们走过的路,有人记着了。” 晚上七点半,红馆座无虚席。 第(1/3)页